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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Rex讨论新保守主义

日常跨洋通话

Rex,我身处美利坚的好友,又如往常一般跨洋来电,同我交流近期心得。我们的话题一如既往的广而不杂,围绕着几个中心话题层层展开。从个人近期心理状态到生涯规划,从近期国际新闻到意识形态,无所不谈,无所不论。

聊着聊着,我们很自然地捡起了上次电话里留下的话头,也就是所谓的“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sm,简称新保)”。老实说,在上次通话之前,我对这套东西几乎一无所知,基本全靠 Rex 在电话那头给我科普。他当时用了一句特别精炼的话来概括新保的对外逻辑:“美国应当采取强有力的干涉主义外交政策,在全球范围内推广民主和美国价值观。”

挂了上次的电话之后,我专门去翻了不少资料,把新保守主义的来龙去脉摸了一遍。不得不承认,Rex 总结得一如既往的精准。既然我已经补完了课,这次再聊起来就不再是他单方面输出了。我们在电话里顺着它的历史根基一路往下刨,越聊越觉得这套理论从动机到手段全都漏得像个筛子。索性趁着刚挂电话热乎,把我们俩讨论出来的脉络记在这里。

新保守主义是怎么冒出来的

新保守主义是美国七十年代政坛上慢慢聚拢起来的一股思潮。很有意思的是,最早那批新保守主义者,不少是从左翼自由派阵营里叛逃出来的读书人。这帮人本来也支持民主、自由市场和适度的福利国家,但经历了六十年代那些闹哄哄的激进学生运动和大型社会改造工程之后,他们彻底幻灭了,不再相信政府能靠几个常春藤毕业的专家、几笔拨款和一纸行政命令就修好人世间的所有毛病。

所以在看待美国国内问题时,这帮“新保”其实挺务实的,他们想要保住的是美国社会原本自然长出来的那套秩序。在他们眼里,街头的贫困、犯罪或者公立教育的失败,背后都是文化传统、家庭伦理和社区组织出了问题。政府当然可以发救济金,但指望华盛顿办公室里的官僚拿出一张施工图纸,把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推倒重建,纯粹是痴人说梦。

诡异的地方在于,一旦把视线转向国外,尤其是冷战刚结束那会儿,这帮人脑子里突然换了另一套完全相反的剧本。不少新保坚信美国的制度放之四海而皆准,而且觉得全世界如果都变成民主国家,美国自己才最安全。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滑,美军的任务就不再只是看家护院了,而得主动出去改造世界。在他们看来,别国的独裁政权不仅坑苦了当地老百姓,迟早也会变成美国的隐患。于是乎,从外交施压、经济制裁一路到直接派航母过去扔炸弹,只要能逼着别的国家走向民主,什么手段都可以往桌子上摆。

我们在电话里聊到这儿都忍不住乐了。这帮人在国内问题上明明知道“社会不能靠图纸强行设计”,怎么一出国境线,就突然觉得自己能当全世界的总设计师了?

动机有缺

顺着人本主义的思路往下想,自由、法治、选票和人的尊严,确实都是好东西。(虽然人本主义本身也大有可商榷的地方,但这里不妨先假定大家都认这个理。)

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希望地球另一端的人也能过上,这种心情完全可能是真诚的。但你心怀善意,不代表你就有资格替别人拿主意。更何况,从纸面上的漂亮原则,走到一套真正在土地上转得起来的制度,中间隔着几百年的血泪和磨合。一个能正常运转的民主社会,前提是你得先有一个能收上来税、能办成事的政府,有一群打心底里认同一个国家的国民,还得让今天输掉选举的人相信自己四年后还能活着再来。

把这些前提全抽掉,直接往一个四分五裂的社会里塞选票,选举瞬间就会退化成教派、部落和地方军阀之间的人口清点。在那样的地方,选票箱里的纸片,管用程度还不如街头黑帮大佬的一句口头警告。

选票可以记录一个已经存在的政治共同体,却不能凭空创造一个政治共同体。

新保守主义者只看到了美国制度今天呈现出来的光鲜结果,却选择性地忘掉了这套结果底下垫着多少东西。北美大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从殖民地时期就攒下来的乡镇自治传统、密如蛛网的民间教会和社团,还有两百多年里无数次差点掀桌子的冲突与妥协,正是这些成文或不成文的习惯(conventions)撑起了今天的美国。这些长在泥土里的东西,根本塞不进运输机,没法跟着一部由外国专家起草的新宪法空投到别的国家去。你大老远跑过去,最多只能把制度的塑料外壳摆在当地人面前,却没办法把长出这套制度的历史一并打包送给他们。

当年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开打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等到仗打完了、要搞“国家重建”的时候,华盛顿掏出来的施工方案却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无非是先把原来的政权砸烂,找几个留学生和反对派写部新宪法,热热闹闹地组织全国大选,再花钱训练一批新军警,然后就坐等一个现代民主国家从废墟里自动长出来。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美国人在这两个地方砸了天量的美金,选举也真刀真枪地搞了好几轮,最后憋出来的东西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伊拉克在常年的教派仇杀和烂摊子里,勉强留下了一点选举政治的皮毛(而且多半应该归功于当地的逊尼派传统);阿富汗更干脆,美军前脚刚撤,塔利班后脚就开着皮卡车回了喀布尔。一个社会能不能搞成民主,首先得看这帮人平时是怎么在一起过日子的,最后才轮得到给制度起什么名字。外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越过当地人,替他们攒出共同生活所必需的信任。

说到底,新保守主义者就是把“希望别人获得自由”的那点善意无限膨胀,最后变成了一种“老子替你选条明路”的傲慢。

手段不足

退一步讲,就算抛开动机是否合理不谈,单看新保手里的工具箱,这事儿也办不成。

虽然他们嘴上也常挂着结盟、制裁和外援,但在冷战后新保最风光的那十几年里,真正让他们上瘾的捷径其实就是直接动武,伊拉克就是最典型的试验场。荒唐的是,他们本来想靠武力去解决的问题,恰恰全是从武力这个手段本身里新长出来的。

军队这台机器最擅长干什么,其实再清楚不过了。它可以在几个星期内炸平防空洞、占领总统府、切断补给线,把一个国家的正规军打得找不着北。但问题是,民主制度赖以生存的那些养分,比如老百姓对政府的服气、政客之间愿意退一步的妥协、还有大家对共同规矩的敬畏,偏偏一样都造不出来。

一个哪怕再烂的长期政权,只要它在那儿趴了几十年,它的触角就一定已经跟当地的军队、官僚、地方宗族和利益分配死死地缠在了一起。把台上的独裁者赶走,和把整个国家机器砸个稀巴烂,完全是两码事。一旦外来者手欠,把这两件事一块儿干了,日常维持治安的差人没了,以前被高压锅摁住的宗派世仇也全炸出来了。这时候占领军就会绝望地发现,推翻一个政府只需要打赢一场仗,可接管一个社会,你得去应付几千万人每天张开嘴要吃的饭、要喝的水、和要讨的公道。

美军当年打下巴格达之后,就干了这样一件极其外行的事。他们大笔一挥解散了萨达姆的旧军队,还在公务员系统里搞大规模的“去复兴党化”。这一下直接把伊拉克仅存的一点国家行政能力给抽干了。几十万手里有枪、懂怎么打仗的旧军人,和一大批懂怎么维持市政运转的官僚,一夜之间丢了饭碗,成了新秩序的死敌。这么一来,美军扶植起来的新政府还没来得及在老百姓心里攒下一点威信,脑门上就先刻上了“外国占领军傀儡”的印记。

后面哪怕再往这个无底洞里砸几万亿美金、派再多的五角大楼顾问过去搞培训,也救不回这个死局。这就掉进了一个怎么选都错的怪圈里。美军赖着不走的时间越长,新政府在当地人眼里就越像个汉奸政权;可美军要是撤得太快,这帮连军饷都发不利索的新政权立刻就会被反对派撕成碎片。

每次聊到这儿,总有人喜欢把二战后的德国和日本搬出来,试图证明靠大兵压境搞民主改造是能成的。但这和当下的治安战是两回事。当年的德日是在打了一场倾家荡产的总体战之后,由最高领袖出面宣布无条件投降的,人家原本极其成熟的官僚底子和民族认同还在,美军进去接管的时候,遍地也没有打不完的游击队。把这种百年不遇的特例当成可以到处复制的万能公式,非蠢即坏。

伊拉克的烂摊子只证明了一件事,美国确实有本事在谈笑间端掉一个政权,但华盛顿的精英们却把这种“砸烂一个旧世界”的破坏力,错当成了“捏出一个新社会”的创造力。试图用枪口逼着别人服从,并以此来教导对方什么叫自治,这种手段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杀死它自己声称要追求的目标了。

攘外不能安内

其实要想知道美国政府到底有没有本事去改造另一个文明,根本不用跑去中东看,低头看看他们自己家门口那摊事儿就全明白了。

最现成的例子就是把美国社会撕扯了几百年的种族裂痕。从当年的黑奴制度、南方种族隔离,一路折腾到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如今在纸面的法律条文上,不同族裔确实早就平起平坐了。但你真去美国的城市里走一圈就会看到,历史留下的居住区隔离、公立学校的教育质量鸿沟、家庭财富的悬殊,还有街头治安与警察执法的紧张关系,依然像乱麻一样拧在一起。

更棘手的是,美国人自己直到今天也没法对“病根到底在哪”吵出个共识来。左派揪着历史上的系统性歧视不放,右派指责黑人社区的犯罪率和单亲家庭结构,还有人把锅甩给铁锈带的产业空心化。而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现实根本就是这所有烂账互相咬合在一起滚出来的雪球。

你想想看,在处理自家种族问题的时候,美国政府可没有在中东那种两眼一抹黑的语言障碍和情报隔阂。他们手里有全世界最详尽的人口统计数据、最充沛的财政预算和最熟悉的行政机器。这完全是在同一个政治屋檐底下解决内部矛盾,全社会上上下下为了这事儿吵了几代人、改了几代人。在条件这么优渥的主场,这道伤口尚且只能一毫米一毫米地缓慢修补,指望在短期内快刀斩乱麻,连门儿都没有。

一个国家面对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老毛病,都得花上几代人的妥协和拉锯才能勉强维持体面;换到一个语言不通、宗教陌生、历史恩怨比天书还复杂的异国他乡,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几个四年一换届的华盛顿政客和一群二十出头的美国大兵,能在几年之内就替人家设计出标准答案?

新保守主义之后

电话聊到最后,我和 Rex 都觉得,今天这个世界确实又到了一个开始怀念“保守主义”的节点。

这种情绪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超级大都市,在高度原子化的跨国公司和行政格子间里讨生活。每天手机上刷到的信息多得要溢出来,但真到了半夜生病或者遇上难处的时候,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几个能托底的人。大家之所以又开始念叨家庭、教会、传统和社区,是因为大活人不可能永远靠着宏观经济的增长数字和买买买的消费主义活着。人们拼命想找回来的,不过是一段稳固的关系、一种踏实可预期的日子,和一份自己心甘情愿去扛起来的责任。

但经过了新保守主义这几十年的折腾,真正值得我们重新捡起来的那个保守主义,首先得学会低下头,承认人的智力有极限,承认国家机器的暴力也有极限。它应当对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自然长出来的生活方式、地方习惯和制度延续保持一点起码的敬畏。哪怕你觉得眼前的旧房子看着不顺眼、非拆不可,在抡起大锤砸下去之前,至少也得先蹲下来看清楚,你准备砸掉的那根柱子,到底替屋里的人扛着多少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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